这是崔牛会基于《硅谷今年最火的岗位 FDE,我们闷头干了三年》做的一小时深访。崔强约访时说得很直接:他想看 FDE 照进中国的落地现实到底长什么样,能不能抽出一套给中国 AI 公司、SaaS 转型公司用得上的打法。所以这次不复述文章,只追问那些一笔带过、当时觉得"不好展开"的地方。下面按对话整理,问题做了合并,金句做了高亮。
一、FDE 这个词,和一个没打算做 FDE 的起点
崔牛会:你最早注意到 FDE 这个词是什么时候?是前年 10 月 Palantir 把它讲火的时候吗?
更早,具体哪天记不清了,但一定在 2023 年之前。Palantir 这个角色搞了二十多年,我很早就盯着这家公司。
但有意思的是,2023 年我自己下场的时候,出发点根本不是 FDE。我们几乎是跟 dify、coze 同一时间做那套低代码平台的。我在 SaaS 行业创业了十多年,太清楚上一代低代码平台的毛病了:技术看不上,觉得这东西 low,不屑于用;非技术又没那个逻辑能力,用不起来。每家低代码公司本质上都在发明一种自己的语言,可你这门语言凭什么能标准化到所有人都认?这就跟"PHP 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"一样,是个吵了二十年也没结果的梗。
所以我当时就一个判断:这套东西必须我们自己用,自己拿它给客户交付结果。我卖了太多年软件,太清楚 SaaS 交付的从来不是软件,是最佳实践——今天 AI 让最佳实践交付得更简洁,那我们干脆只卖最后那个结果。2023 年第一天我就没卖软件,第一天就开始搭团队。那时候团队不叫 FDE,叫 PE,prompt engineer。
崔牛会:那会儿招 PE 是什么光景?
巨贵,还傲慢。一个应届生两万多。我印象特别深,面一个人鼻孔朝天,我多问几个细节,他觉得我在窃取他的方案——我就问了他一个 RAG 的原理,他转头找 HR 投诉,说你们公司想偷我的知识产权。
现在回头看挺可笑,但那就是当时的风气:大家对 AI 没什么真认知,懂一点点就觉得自己是大佬。这事现在完全不存在了。说它只是想说明,我们是从一个很糙的起点摸出来的。后来我才发现,当时纯属自救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,OpenAI 后来也在做——真没想到。
二、为什么是一个新角色,不是"让更好的人上"
崔牛会:你最早是怎么意识到,需要的是一个新角色,而不是把现有的人换成更厉害的?
是被客户的不满意逼出来的。
最早交付全靠 PE。他能照着客户说的把提示词、把流程搭出来,活儿不差。但那一年半,我有一半时间在救火。火分两类。
一类是 PE 摸不透客户那门生意:客户怎么获客、钱卡在哪个环节、一句话背后是什么业务逻辑,他不懂。客户说一套,他照着搭一套,交出去总不是客户真正要的。这类火,我后来靠搭一支懂行业的咨询团队压下去——先把客户的生意吃透,再动手搭。
另一类是交付出去的 Agent 质量不合格:测试时好好的,一上线碰到真实数据和真实用户就出问题。这类火,我后来靠「句子守护」压下去——专门盯 Agent 上线之后的表现。
我一开始的反应跟大多数人一样:是不是这个 PE 不够强?换个更强的上。换了发现没用。再强的 PE,一个人也补不上"读懂客户的生意",更盯不住上线后的质量——那都不是 prompt 写得好不好的问题。
两类火救下来,我才想明白:缺的不是能力高低,是能力的组合,还有责任的边界。一个人既要钻进客户的生意,又要把东西搭出来,又要接进系统,还要上线后一直盯着。这套组合,现有任何一个岗位都不完整。所以不是"让更好的人上",是这个活本身需要一个新角色。
崔牛会:实施、售前、产品经理、客户成功,公司里这些岗位都现成的,为什么补不上这个位置?
因为它们各自只对一段负责,干完那一段就撤了。
售前对签单负责,单签下来就走。实施对验收负责,验收完就走。产品经理对 roadmap 负责,做的是卖给所有客户的功能,不对某一个客户身上的结果负责。客户成功维护关系、催客户用起来,但他不动手改系统。
AI 系统最麻烦的地方,是风险在上线后。它是个概率系统,测试时好好的,一碰到真实数据和真实用户就开始悄悄退化,还不报错,一点点把客户的信任磨掉。偏偏这时候,上面这些角色全撤了——系统最该有人盯的时候,没人了。
FDE 补的就是这个。售前的终点、产品经理的终点、实施的终点,正好是 FDE 的起点。从进场到上线到客户自己的人能接手,一根线拉到底,中间不换人。
还得补一句为什么是现在。
传统交付为什么要一串角色接力?因为一个人干不完。懂生意、搭系统、接老系统、上线盯着,每一段都是专门的活,只能拆开交给不同的人。可一拆开,每交接一次,上下文就掉一层:售前听懂的需求,传到实施那儿变了形;实施搭的东西,产品又按自己的 roadmap 改一道。交付里最值钱的就是上下文,可协作的人越多,上下文丢得越快——每一道交接都在丢。所以最好的办法,是让一个人尽量把能做的都做完。
以前只能忍这份损耗,没有 AI,一个人确实干不完这么多事。今天不一样:写代码、搭流程、跑测试这些工序,AI 都能当手脚使,一个 FDE 借着这套工具,能把原来一条流水线上几个人接力的活,自己并行做完。人少了,交接少了,上下文就留住了。一根线拉到底不是因为我们要求 FDE 是全才,是 AI 把那些原本必须拆开的工序,重新收拢回了一个人手里。
崔牛会:这听起来像是 OPC(一人公司)的逻辑。
我有个暴论:OPC 是个伪命题,可每家公司里,每个人又都该是 OPC。只有这样组织效率才提得上去。Anthropic 后来的访谈里讲的也是这件事——职位的边界会模糊掉,因为当每个人都为结果负责,沟通产生的信息熵就少了。说白了有点像 OKR 和 KPI:当大家的 O 真的统一了,你就没必要再去拆那一堆 KPI 了。
三、FDE 到底是什么,它怎么反过来塑造了你们
崔牛会:用你自己的话定义 FDE。
一个客户,很多能力,对客户身上的真实成果负责。
拆开就三件:读懂客户的生意,把要交付的成果设计出来,用工程手段把质量兜住。具体到我们,就是 FDE 拿着七大产品基建,直接给客户交付结果。写代码只是其中一道工序,不是目的。衡量他的不是写了多少代码、交了几份文档,是这套系统到底有没有人在用、客户的生意有没有变好。
这套基建是三年踩坑踩出来的。FDE 拿它做完一个客户,能做到 1/10 的时间、1/10 的成本,交付两倍好的效果——中间是 200 倍的差异化。
崔牛会:它和售前、产品经理、实施顾问,一句话各自的区别?
售前对"签没签下来"负责,FDE 对"签下来之后客户有没有变好"负责。产品经理对"功能上没上线"负责,FDE 对"这个客户的转化、人效有没有真涨"负责。实施顾问对"交付物验收没验收"负责,FDE 对"上线之后还在不在跑"负责。
差别都在最后那半句。前面那些岗位的终点,是 FDE 的起点。
崔牛会:上一篇文章把 FDE 对客户的价值讲透了。我想问反过来的——它对句子互动自己的价值是什么?
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。对外我们讲的都是客户人效翻倍、转化涨了多少。对内,FDE 对我们最大的价值,是它塑造了我们的产品形态。
我们今天的七个产品基建,只有句子秒回、句子秒懂这两个是当初坐在会议室里规划出来的;剩下五个,全是 FDE 在客户现场撞墙撞出来的。这也是我第一天就不卖软件的原因——我卖了太多年软件,太知道这里头的拧巴了:客户提的需求都是合理的,客户提的解决方案永远是不合理的。如果客户那么厉害,他自己就能当产品经理了。需求经过销售、经过售后、再传到产品手里,早就变形成一个奇怪的东西,解决不了他真正的问题。那好,我直接下场给你解决,我自己就知道最佳实践长什么样。
句子守护就是这么长出来的,这个故事很典型。
我逼着 FDE 必须交付好结果。FDE 说不行,有这问题那问题。我说好,那给你做 AI 测试。第一版做出来,FDE 又说一堆断点。我拉着 CTO 一起对,CTO 说你可以这么这么做,FDE 说不行有问题,俩人就是对不到一起去。我说那行,CTO 你下场,你把这个客户的 AI 测试整个跑出来,给我交付个结果。CTO 下场才发现,原来中间这么多断点,FDE 根本没能力把它讲清楚。整个句子守护,就是 CTO 一个人从产品设计、开发、测试到交付结果干出来的——因为他自己干过 FDE,所以他知道断点在哪,所以他解得开。雏形出来后再丢给产品包装交互、丢给测试做工程化测试,才成了今天的产品。
AI 时代,我们公司很多产品的开发顺序都倒过来了:原来是产品提需求、技术写代码、测试测结果;现在是技术直接下场把活干完,再丢回给产品写 PRD、丢给测试出报告,紧接着上线。生产的顺序变了,生产的组织也跟着变了。
崔牛会:那 FDE 是一个岗位,还是一种能力?
现在是岗位,本质是能力,长期会变成 AI native 公司的基本功。
同一件事,两个名字:对外,给客户搭 AI 员工的岗位叫 FDE;对内,帮我用 AI 重塑组织的岗位叫 AI 管培生。只是对内做得更彻底——因为决策权在我手里。他们直接向我汇报,任务只有一个:把我们自己的业务流,用 AI 重做一遍。有些对内跑通的场景,直接就长成了对外能卖的产品。比如内部招聘难受,我们就把 boss 直聘打招呼、自动面试全自动化,做成产品卖出去;比如我们有个产品叫跟单小二,最早是内部的 AI CRM——我认为以后 B2B 销售就负责到场、提供情绪价值,会议纪要、录 CRM、竞品分析、出解决方案、跟踪客户进展这些后台活全是 AI 给他干完。
这事不止这两个岗位在干,是整个公司在干。合同审核我们有个 AI 员工叫秒审,一份合同从过去审一天压到两分钟。我办过一次内部的 AI 员工 Hackathon,让各部门自己造 AI 员工,马上还要再办一次——标准就一个:这个 AI 员工能不能在内部真上岗、真接活,不是做个 demo 给大家看。每两周一次 AI workshop,以前是我讲,现在台上换成了销售、运营、财务、HR 这些从没写过代码的人,分享自己怎么用 vibe coding 把手上的活解决掉。为了让大家敢用,我给全员开了无限量 token,一人一台 MacBook,爱怎么烧怎么烧。从我到不写代码的财务,每天第一件事都是打开 Claude Code 干活。

我之所以把内部这件事看得重,是因为我判断组织形态本身在变。
第一代是华为,把公司当一套流程跑,靠标准化做规模——run a company as a process。
第二代是字节,把公司当产品做,整个组织像软件一样迭代——develop a company as a product。
第三代我看的是 Anthropic:design a company as a parallel network——把公司设计成一张并行的网络,不停把串行的瓶颈压掉。
前两代再强,人和人之间还是串行的:你等我交接,我等你审批。AI 第一次让协作可以并行,组织的最小单元不再是一支团队,是"一个人加一支 Agent 团队",我叫它 1+N。一家 AI native 公司,如果人均做不到 FDE,那就说明这个员工不合格——这事在 Anthropic 内部已经发生了,在我们公司我还在努力。
四、谁在干,从哪来,怎么练
崔牛会:现在 FDE 团队谁在带,结构什么样?多大规模?
负责人是个学法学的 00 后女生。一开始没想让她当 leader,选她是因为两点:一是责任心极强,客户结果不好她会焦虑,甚至有点内耗;二是热心,我们开玩笑叫她鸡妈妈,新人进来她特别愿意教——这其实很少见,教人很费精力。她现在也面临新课题,带的人多了,太年轻,还需要更有资历、更懂客户和管理的人补上来,团队一直在迭代。但这个选择背后我想说的是:FDE 真正稀缺的不是写代码的人,是有极强责任心、又足够 AI native 的人。
规模上,公司现在七八十人,三分之一是 FDE,二十多个。这是核心部门,未来人数可能超过产研。画像很杂:基本是 00 后,也有从腾讯、百度、比亚迪挖来的资深测试开发,还有我们自己的产品转岗的——中间出去创过业,做 Geo 拿了 TS,团队也组得不错,后来又回来了。我挺喜欢硅谷 PayPal 黑帮那种气质——Palantir 自己就是从那帮人里长出来的,反叛的人能做好 founder,也能做好 FDE。所以我们不强求统一画像,核心就是责任心、AI native、好奇心、执行力。
我们刻意把规模按住。这不是省钱,是设计。如果客户翻一倍 FDE 就得翻一倍,那说明产品没起到杠杆,又退回外包了。Palantir 到 2016 年 FDE 比软件工程师还多,我们想走反过来的路:客户在涨,FDE 人数按住,靠产品基建放大每个 FDE 能盖住的客户数。
崔牛会:从哪招?要行业老兵,还是 AI 原住民?淘汰率多高?
两类人,不是一类。一类是懂某门生意的老手,招这种我专挑"反叛者"——不只懂这行怎么干,还能一眼看出现在这套为什么不够好。另一类是长在 AI 里的年轻人,天生把大模型当手脚使。唯独不该上来就招的是算法工程师。大部分公司做 AI 落地第一反应是招算法,错了。第一个该招的,是能听懂客户怎么赚钱的人。
招聘是社招,一整套标准面试体系,最后一轮我亲自面。早期我这关淘汰率 80% 到 90%,现在画像对齐了,淘汰率降到 10% 到 20%。我面得很快,半小时,就看一件事:你是不是真做过事。很多人爱用 fancy 的词把自己包装得很厉害,我往细节里追几句,纸老虎一捅就破。只要真做过,就能来。
崔牛会:怎么培养?怎么考核?
培养不靠上课,靠筛选加老带新。底层先筛两样东西:好奇心和执行力。
好奇心,让你愿意扎进一门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,把它当回事去搞懂。
执行力,让你在"看出哪儿不对"和"动手把它改了"之间一直来回,而不是写份报告就交差。
这股劲,Palantir 早期那帮人身上最明显。他们招人不挑科班对口的领域专家,专挑好奇心旺、不服现状的——把一个你完全不懂的领域甩过来,情报也好、反欺诈也好,你能自己钻进去趟出条路。这批人后来出去开了一大堆公司,底色是同一种:不接受"这行就这么干",先问凭什么,再上手把它干掉。会写代码、懂行业,都能补;好奇心和不服气这两样,补不出来。我招 FDE 看的就是这股劲,比简历上写了什么重要得多。
筛对了人,培养就简单了。先上一周新兵训练营——这套课打磨到现在,HR 自己就能带了,今年还拿到了工信部认证的 FDE 培训证书,甚至开始跟职业大学合作培训 FDE。上完直接老带新,老 FDE 带着新人上真实客户现场,跑着跑着就长出业务 sense,听得懂客户话里的生意了。这个过程没法加速,就得在真客户、真数据、真出过故障的现场崩溃过很多次,才能跑出来。所以我不觉得能招到完美的 FDE,但我有信心能培养出来。
考核只看一件事:你负责的客户,业务指标有没有真涨。拿销售场景举例,我们落地时和客户做 AB Test——AI 组是销售加 AI,对照组是同样的销售纯人工,两组线索质量、团队水平拉平,只差用不用 AI。不看代码量,不看文档,不看工时。内部考核口径和对客户的收费口径是同一个,所以不会跑偏。
崔牛会:你自己还会下场做 FDE 的活吗?
会,而且挑的是最难的那摊——带着 AI 管培生,把我们自己的内部业务流重做一遍。我在革自己的命,第一刀先冲着我自己的工作流来。这种改造最难啃、杠杆也最高:它动的是流程本身、是谁干什么、是出了事谁担,这种决定只有我拍得了,所以我得自己先下场。
我先把自己一天的活搬上 Agent——调研、写文档、看数据、盯几条线并行。我一个人每天就烧掉几百万 token,把模型推到极限,所以我很清楚现在模型最强能到哪、边界在哪。所以 FDE 不大敢跟我说"这是模型幻觉",他知道我会把他骂回去,而且会给一个更好的解法。
我自己趟通一条,就带着 AI 管培生照着把它铺到对应部门,一条业务流一条业务流地重做。
五、一个完整的案例,和按结果收费踩过的坑
崔牛会:挑一个最典型的,从头到尾讲一遍。
就讲那个头部在线教育客户。
第一阶段,诊断。一位懂这行的前辈带着行业经验驻场三五天,把客户的 SOP、知识库、整条获客转化链路摸清楚:他从哪获客,怎么转化,钱卡在哪个环节。不上来装软件,先搞明白这门生意。
第二阶段,搭。业务专家带着 FDE 把销售 Agent 搭起来、跑内测,质量这块交给句子守护兜底。
第三阶段,落地,做 AB Test。整条链路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比:触达率、响应率、转化率、人效,每一步都有数据,全程留痕。结果:AI 组的产出是对照组的三倍。一个销售一个月能盯的人,从一千做到三千。转人工率从 27% 降到 2.73%,故障率从 16.26% 降到 0.13%,线索量六个月爬了十一倍。收费跟着结果走:他盯的人翻了三倍,付给我们的也翻三倍。
崔牛会:按结果收费喊了这么多年,这套收费方式是一开始就这样吗?
不是,踩了很多坑,迭代了快一年。
最早我特别想按 GMV 分成,跑失败了。因为 GMV 好不好,取决的因素太多——流量质量、销售转化、SKU 定价,你很难说这单涨了是因为我的 AI。GMV 没法做干净的 AB Test。
迭代到最后,变成按 leads 收费,核心是控制变量法:只留"用不用 AI"这一个变量,别的全拉平,我才能说产出都是 AI 带来的。光是把这个量化指标跑通,就花了小一年——你不知道怎么量化,就不知道怎么收钱。
中间还有个坑特别有意思:销售特别爱抠 AI 的字眼。在线教育的销售都觉得自己的话术身经百战,就揪着 AI 说"你这语气跟我不一样""你这句该用'亲'还是'宝'还是'~'",说你这就是不准。后来我们干脆不纠准确率了,只盯两类指标:
- 过程指标:填表率、行课率、完课率、作业完成率
- 结果指标:就一个——一个人能接的 leads 翻倍,ROI 不掉。人工组一个人接 800 leads,AI 组接 3000 leads,单个 leads 的 ROI 不下降
注意力全压到这两类指标上,那些"要不要加个'哦'"的纠结,就不重要了。
崔牛会:做了 FDE 之后,项目成功率提高了吗?怎么定义成功?
提高了,但不是每个都成。成功的定义就是上面那个 AB Test:AI 组打赢对照组,客户业务指标真涨,然后他愿意续约、愿意把单子做大。从世俗的 SaaS 口径看,我们的 NDR 是 112%,recurring 收入占 92%——老客户每年不光续,还在扩,单个合同越做越大。这是用脚投票的结果。
做不动的也有,两类。一类是数据和系统基建太烂,底层是散的,AI 在上面跑不起来;另一类是组织本身不愿意用,老板想要、下面的人不配合。这两类我们后面都有了对应的解法,下面讲。
六、七大产品基建:现场每撞一堵墙,产品就长一块
崔牛会:这种"现场的苦变成产品",挑几个最典型的讲讲?
七个产品基建,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堵现场撞过的墙。
句子守护,我最看重的一个。它管的是 Agent 的质量。Agent 改一行就可能带坏另一处,靠人一遍遍手测根本测不全、测不准,上线前心里没底。我们的办法是把传统软件工程那一套搬过来,管 Agent 的健康度。我们内部叫六道关:AI 生成测试用例、批量验收跑回归、灰度上线、AI 工单、上线后 AI 质检——每改一行全量重考,回归不到标准不放行;上线后还有一个 AI 盯着所有 AI,定期抽检真实对话出健康度报告。这套东西在 PE 时代根本做不起来:全靠人的手感,没有自动化回归兜底,测漏是常态。现在它是产品,下一个客户进场质量这道关开箱就有。我们给它一句定位:像管软件一样管 Agent。我特别想做的事,本质是 AI 守护人,因为人本来就不靠谱。它也理顺了销售和 FDE 的协作。销售不懂技术,过去 Agent 到底好不好全靠嘴上掰扯,掰不清就来找我断官司。现在句子守护直接出一份测试报告,质量结果全在上面,是量化的——销售一看就知道 FDE 交付的 Agent 行不行,报告不达标就是 FDE 没搞好。这份报告甚至能直接摊给客户看。
句子制造,从"客户基建太烂"那类失败里长出来的。客户底层数据是散的,AI 没法在上面跑,以前我们不做定开,就让客户自己去补,周期一拉长就不了了之。所以我们做了个独立环境,本质是个 coding agent,FDE 直接在里头给客户把需要的数字化系统做出来,时间成本很低,还跟我们系统打通。
句子懂行,解决知识工程。客户甩给你两个 T 的文件,说"这就是我的知识库,拿去做 AI"。可文件里到处是矛盾:同一个产品,这份文档写卖 2000,那份写 5000,到底信哪个?而且文件散落各处,没标签、没元数据,根本没法检索。句子懂行用 AI 做预处理,把散落的内容整理成 AI 能检索的形态,再把所有矛盾点列出来,让客户先裁决哪条对、再进库,顺手把测试也做了。这是每个客户专属的知识工程——做好了,其实是帮客户把自己的知识先理清楚,AI 检索才跑得准。
句子 CLI,解决"老系统不敢动"。客户有几百个系统,往往跟收银、跟钱相关,是核心业务,谁也不敢让你重做——出了事谁负责?所以我们不动它,给每个系统配 CLI,原系统不用改,照样能把数据处理打通。
崔牛会:刚才提到两类做不动的客户,后来怎么解的?
第一类,基建太烂,就是上面说的句子制造,直接下场帮他把数字化系统补上。
第二类更微妙——老板和执行层有 gap,老板聊得很好,下面的人就是不配合。我们最早觉得自己有底气按结果收费,就不收咨询费,直接下场吭哧吭哧干。后来发现不行,不收咨询费他就不重视。所以现在反过来:先收一笔咨询费,老板交了钱,下面的人才会觉得"这东西我们交了钱,得用起来",后面再收按结果付费的 AI 员工费用。先收咨询费再按结果收费,成功率反而更高。
七、什么客户最需要,规模化卡在哪
崔牛会:在你的认知里,哪类客户最需要 FDE?
所有非 AI native 的公司,都需要 FDE。
判断一家公司 AI native 不 native,有个暴论式的标准:看 00 后比例,看 founder 背景。如果 founder 是 00 后、又在做 AI,大概率挺 native;如果 founder 不是 00 后、又没技术背景,很难。我自己是把命革掉半条,加上原本就写程序出身——我的开源框架上个时代有两万多 star,影响过上百万开发者——我才长成一个还算 AI native 的人。今天的 vibe coding,其实你得懂程序,才知道怎么设计架构、怎么部署。没技术背景的销售型创始人,补这个认知要花不少时间。
顺带说个观察。美国的 SaaS 土壤确实比中国好太多,这点我承认。但也别因此就神化它的数字化程度。我中美两地常跑,2019 年进过 YC,现在也给一些美国 founder 做 mentor。一个耶鲁的同学做财务 Agent,底下接的还是 Windows 时代那种离谱的老软件,在美国跑了几十年。真到系统层面,各家公司都不行。怎么用 AI 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接进来、变成 AI 能处理的,才是今天所有 AI 公司共同的命题。
项目这边:越复杂、离钱越近、结果越能量化的,FDE 机会越大。制造业、金融这类复杂项目尤其需要——我们最近还做了个 AI 后勤主管,管充电站的保洁:几千个充电桩,过去靠人排班、靠人盯、验收靠抽查,现在 AI 按需派单、AI 看照片验收、不合格自动出工单和报告,连这种蓝领后勤的活都能管。反过来,离钱越远的就越低一档,比如客服——同一个客户,一个 AI 销售岗一年带来的合同额,是 AI 客服岗的十倍以上。
崔牛会:FDE 规模化,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人。
能扎进陌生生意、又对结果较真的人,本来就稀缺;更麻烦的是,这种人离自己出去开公司只差一步——他既懂一门生意怎么赚钱,又会用 AI 把活干完,凭什么留下来跟你干?
我们公司最近就有两个离职的人又回来了。靠的是文化和产品基建,让人觉得"咱们一起干,你拿到的更多"。所以挑战是两层:一是持续找到、留住这种人;二是用产品把对这种人的依赖一点点降下来,让一个没那么稀缺的人,靠我们的工具也能干出接近的结果。第二层做得好不好,决定了按结果收费这个模式能铺多大。
崔牛会:FDE 会成为 AI 公司的标配吗?
会。Bob McGrew 那句话我很认同:
Agent 没有现成的样子。SaaS 你一上来就知道要做成什么样,照着做个更好的去抢市场;Agent 不是,没人知道一个销售 Agent、客服 Agent、甚至我们做的那个能接案子的律师 Agent,最后该长成什么样,只能钻进客户真实业务里一点点试。谁想在 Agent 时代找到 PMF,FDE 大概绕不开。
硅谷今年集体做 FDE,巨头一边自建一边拉麦肯锡、德勤,说到底是认了同一件事:客户认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
八、重来一次,和"CEO 是天花板"
崔牛会:如果重来一次,你会怎么设计 FDE?
三件事,两件照做,一件会改。
照做的:第一天就按结果收费,2023 年就定下来,扛住了同行都按人头按工时收的压力。还有一句——第一天就别招算法,招懂生意的人。这条我们只做对了一半:确实第一天就没招算法,但也没招到懂生意的人,招的是一批 00 后 PE。不过那个时候我没那么多资源,再来一遍大概率还是这么走,还是得从零培养。这其实是个资源匹配的问题——换成今天的我,有资源了,第一天就会去招懂生意的人。
为什么以前没资源、现在有了?很多人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,也有很多人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。两年前我盲目相信这事能成,先做了出来,今天麦肯锡、科尔尼、安迈这些非常资深的合伙人愿意跟我们合作、给我们带大 case——是因为我们做到了,他们看见了,所以信了。
会改的:更早把"质量兜底"做成产品。句子守护我们做晚了。其实 2023 年第一个项目我就在干这事——自己写代码、用 Excel 把测试用例放进去批量跑结果,想把它标准化。但真做成花了这么久。为什么慢?说到底还是组织的问题:23 年我没有现在的现金流、现在的认知。一家 AI 公司的天花板,就是 CEO 本人——他的认知、他的执行力、他当下的资源,决定了这家公司能做成什么样。
所以那些坑,我大概只能自己踩。CEO 多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,没撞到南墙,就总觉得自己是对的。换个阶段、换个认知,踩的坑不一样,但该犯的错一个不会少——区别只在于,撞下去之后知不知道收脚。
这次没聊完的还有很多。如果你也在把 FDE 往中国落地,或者在做 SaaS 转型的路上,欢迎来找我接着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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